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繼母-1

序言:謹以此文,告慰遠在天堂的繼母,願她永遠快樂!
  
  (一)
  
  9月11日,是繼母的祭日。
  
  每年來繼母的墓前祭拜,心中總是一片悲愴,鑲刻在墓碑上的瓷像,雖然歷經風雨的侵蝕,依舊那樣安詳、精神,一雙微眯的眼睛始終深情地注視著我,仿佛透釋著對我無盡的掛念,山風習習,不停地在耳際摩挲,仿佛繼母喋喋不休地嘮叨……
  
  繼母中等個頭,胖胖的體型,一頭花白的短髮映襯著一副飽經滄桑的臉。性格象她走路一樣,急嗖嗖地,腳板砸在地上“咚咚”作響。繼母的嗓門特大,記得有一次,鄰居家阿姨帶著小孩來我家寒暄,繼母忙不迭地拿來瓜子給她們磕,邊吃邊聊中,繼母看見門外一頭豬正搖頭擺尾地朝晾曬的被單走去,猛然一聲吆喝,嚇得那豬兒調頭便跑,待繼母回頭看看鄰居家阿姨和小孩時,娘倆手中捧的瓜子兒撒了一地,正目瞪口呆地望著她,那情景,把繼母樂得前仰後合,事後多少年,每當談及此事,繼母依舊按捺不住咯咯發笑。繼母退休後酷愛鍛煉,逝世前一個月,依舊養成著早睡早起的習慣。每天清晨,刷完便盂後,便立在院內做起甩手操來,直甩得周身熱氣騰升,滲出汗珠。然後,便到早點小賣處,一口氣吃下四個大肉包子。熟悉的人們都很難看出,繼母一生竟動過三次大手術,一次眼睛白內障、一次子宮瘤、一次腸癌,其中最大最後一次手術是患腸癌,那是1972年的事了,手術進行了八個多小時,術後三十多年來,繼母憑著樂觀爽直的性格和堅韌不屈的精神,走完了一生八十二年的歷程。也許歷經太多的大風大浪,繼母對小病一直不放在眼裏,乃至因患感冒引起咳嗽,最終拖成氣喘難以進食,待全身出現浮腫後才不得已去醫院就診。逝世前的病因由腎衰竭導致全身功能衰竭。逝世前就像一盞即將耗盡的油燈,慢慢地燃燒,直至熄滅。

  (二)
  
  我出生在三年自然災害末期,清苦的年代裏,母親生下我四十天便因病離去,撇下嗷嗷待哺的我和兩個哥哥、一個姐姐。大哥長我14歲,二哥長我9歲,姐姐長我5歲,家邊的老人說我命苦八字硬,生下一腳踢死娘。長大後,大哥對我說起這話,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滋味。我常想,母親如果不生下我,興許還可以多活幾年。對此,我深感愧疚和不安。母親一生過得極為艱辛,父親那時雖是鎮裏領導,但薪水十分有限,為了養活全家,母親常年給人家洗衣掙錢,三十多歲頭髮就已經花白。母親一生沒照過一張相,逝世後,父親請來照相師傅,含著眼淚將母親遺體抱放在椅子上,心中百感交集,伏在母親身上泣不成聲。為防止遺體下滑,自己躲在椅子後面拽住母親長長的辮子,這樣才使一張珍貴的照片保留至今。每當我望著母親的遺像,想像那當時的情景該是何等的淒慘!料理完母親後事,父親還得去工作,面對養不活的一家子,強忍悲痛,只得無奈地托人把姐姐安排到一家五保老人撫養,將我送給了一家無子女的農戶。
  
  撫養我的農戶一家三口,養父、養母和奶奶,居住在大山深深的皺褶裏。村裏十幾戶人家星星點點地散落在山坳不同的角落。那兒夜晚非常寂靜,家家戶戶很少串門,孩子多的人家,太陽落山便閉門不讓小孩溜出,為了節省燈油,一家子早早鑽在被窩裏。到了深夜,遠處老林中不時傳來一陣陣野狼的嚎叫。那叫聲,劃破夜空,直往孩子們骨頭裏鑽,嚇得個個將被頭悶得死死。早起的景色就不一樣了,小孩大都被大人從被窩裏提出來,眯著惺忪的小眼,坐在門前看太陽懶懶地從遠山的夾縫中升起,讓陽光漸漸地灑在身上,慢慢溫暖全身。當太陽掛上山頂時,家家戶戶開始熱鬧起來,孩子們精神了,玩蹦田、彈石子、躲貓貓,這時,縷縷炊煙從各角落緩緩升起,向漫天散去,吐出一股股生機。
  
  村裏唯獨養母家例外,養母不能生育,門前缺少那份朝氣和活力。依舊那麼寂靜,如一潭死水般。養母的家由奶奶掌管,奶奶很厲害,三寸金蓮,走路一扭一拐,罵起人來手能點到人家鼻子。養母卻不一樣,很賢慧,整天埋頭幹活,很少說話,只有納鞋底的麻繩拉得“吱吱”響,一聲緊似一聲。奶奶的嘴一天到晚基本架在她身上,養父聽得厭煩時,乾脆端起飯碗跑到門口吃。養母卻默默承受著,低頭將碗裏飯粒一點點仔細地夾到嘴裏,仿佛自己是全家的罪人。打從我來後,養母家開始泛起了漣漪,奶奶的態度好了許多,每天早上,抱著我坐在門前曬太陽,不時朝我“呵呵”幾聲。為了給我補充奶水,奶奶差養母抱著我到村裏生小孩人家討幾口,自己一扭一拐地跟在後面,逢人便說:“他爺、他嬸行行好,給孩子幾口奶水吃,將來大富大貴,多子多孫啊!”回家的路上,還不時罵上養母幾句:“死東西,木頭人,連句好聽話都生不出來”。
  
  (三)
  
  離養母家三十餘華里的山腳下,便是父親工作的鎮政府所在地。那是個人流、物流相對集中的鎮子,比起養母家的村子熱鬧多了。那兒有打電話的地方,有買東西的地方,還有來自不同地方的口音。偶爾還可見到養母家那村裏男人,擔著大捆大捆柴火立在鎮子三岔口,眼巴巴地等待買家。鎮旁邊有條大河,清澈的河水一年四季從露出的沙灘邊流過,河邊停了不少竹筏,山裏的柴火、木材大都從這裏裝運上筏,然後,順河而下,駛向遠方。到了夏天,河灘上便出現一群群光身子的孩子在那裏洗澡、嬉鬧,其中少不了我的兩位哥哥。
  
  那時父親工作非常忙。由於三年自然災害的影響,百廢待興。全鎮近十萬人口,大都過著衣不遮體,食不果腹的生活,不少人家居住在低矮的破草房裏。父親調鎮上工作不到一年,天天走村串戶,日理萬機。兩位哥哥儘管隨他在一起,經常與父親打不上照面,關照甚微。只得相互依靠,從小養成了獨立生活的能力。衣服髒了自己洗,皺巴巴地穿在身上,一雙“回力”牌膠底鞋,長年套在腳上,鞋上帆布由藍色變成白色,帆布邊磨得毛毛糙糙,向外翻露著。有時頭髮太長,無錢去理髮,各自對著鏡子比劃著用剪刀自己剪,像狗啃似地,走在路上,熟人見到十分心疼,兩人與叫花沒兩樣。好心人找到父親說起這一切,父親才匆匆趕回家,每人塞點錢,打發他們自己去把頭發重新理一下。
  
  由於缺少父母管制,兩位哥哥小時很頑皮。經常在學校與同學打架,不少學生家長遇見父親便投訴,惹得父親心煩意亂。有一次,二哥和幾位玩伴學“吊頸”,自己做示範,找來一條麻繩,一頭套在屋樑上,一頭打了個活結套在自己脖頸上,哪知腳下凳子一下踩滑,要不是行人路過,及時救了下來,早就一命嗚呼了。
  
  艱難的日子過了一年多,好在繼母跨進了我家門檻。
  
  (四)
  
  繼母那時在縣婦聯工作。她和父親的結合,據說是縣領導做的媒。繼母後來說,當時我家的情景令她寒酸,一個幹老頭子,拖帶著一群小孩。她來我家,主要圖父親人好,有這點,她就知足了,沒有跨不過的火焰山。
  
  說起父親人好,一點不假。從小到大,我沒看過父親發脾氣。他批評人,總是變著法兒說,叫人既知道錯了,又聽著舒服,覺得在理兒。人們都喜歡與他談吐,慢條斯理,關鍵處不時帶點幽默,讓人禁不住捧腹大笑。正是因為這些,文革期間他沒遭罪。僅有一次,造反派例行批鬥他,上臺前,他悄悄在臉上用墨汁劃了一副眼鏡,父親從來不帶眼鏡,所以到臺上後,台下人起哄:“走資派,擺什麼樣,把眼鏡摘下來!”父親不緊不慢地在臉上反復摘,佯裝著急地說:“請問大家,我眼鏡怎麼能摘下來?”待大家仔細看清時,臺上台下轟然大笑,批鬥不了了之。多少年後,同事見到提起這事,都笑罵道:“老東西,當年耍了一個大滑頭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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